【中醫系列小說】《甲板上的折疊椅》
五年後的「國際頂尖中醫教育高峰會」現場，維也納水晶吊燈將宴會廳照得通明。張老穿著手工裁縫的深色西裝，神采奕奕地站在講台上，身後的大螢幕播放著精美的簡報——全台設有中醫系的大學數量已經翻倍，每年產出的「中醫師科學家」呈指數型成長。「這是歷史性的飛躍，我們成功突破了舊時代的枷鎖，將中醫人才的量能推向了前所未有的高峰！」張老優雅地揮手，聲音洪亮。
台下的林院長與各大學校長熱烈鼓掌。此時，林院長微微皺了皺眉，因為他腳下的地毯傳來一陣極輕微的傾斜感，彷彿整座巨樓正不可逆地向左側傾瀉。他桌上的香檳酒杯裡，金黃色的液體微幅晃動，泛起一道道細小的漣漪。那不是地震，那是船體撞上冰山後的緩慢傾覆。旁邊一位新設學系的系主任湊過來，壓低聲音問道：「林院長，基層診所的健保點值上個月已經跌到 0.62 了。許多老診所正在裁員，剛畢業的住院醫師連基本的操作門檻都達不到，民眾投訴醫療糾紛的案件比去年翻了一倍……我們是不是該檢討一下招生總量？」
林院長淡淡地看了他一眼，隨手將旁邊的一張皮椅往左邊挪動了兩公分。「急什麼？點值跌，說明市場競爭充分；糾紛多，說明民眾對高標準的需求增加。我們現在要做的，是重新規劃這些『國際講座』的座椅排列，讓外賓一進門就能看到辦學成果。把這幾張椅子排成弧形，視覺上更有包容感。」系主任愣住了，看著林院長專心致志地調整椅子的角度，彷彿這幾張椅子的擺放，能擋住門外正排山倒海湧入的冷冽海水。這是一場在鐵達尼號甲板上重新擺放折疊椅的盛宴，巨輪底艙早已被爆量的人口與潰敗的健保撐破，冰冷的海水順著管道倒灌，而身處頭等艙的大佬們，卻還在優雅地討論椅子的配色與擺設。
市中心的連鎖中醫診所內，空氣中夾雜著芳療香氣與剛裝潢好的甲醛味。六十歲的老許坐在候診區，手裡拿著 87 號的號碼牌，走廊上擠滿了人，空氣悶熱得令人發慌。牆上的螢幕不斷播放著「高純度自費水煎藥」與「美顏針灸特別套餐」的宣傳廣告。老許是這家診所十年的老病患了，以前的老院長看診總仔細按脈，問飲食、睡眠、四季變化，一看看上十五分鐘。自從兩年前老院長退休，換了一批剛從新成立學系畢業的年輕醫師後，一切都變了。
「87 號，許先生！」
老許走進看診室。坐在桌前的是一位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的年輕醫師，臉上掛著掩飾不住的疲態與焦慮，雙手在鍵盤上飛快敲擊。「哪裡不舒服？」醫師連頭都沒抬。「醫師，我這左膝蓋又開始酸痛……」「科中藥粉七天再加開七天活血水藥包，再搭一個自費乾針，外面繳費。」醫師迅速打斷他的話，手已經壓下了叫號鈕。「等……等等，醫師，你不幫我按個脈嗎？」老許有些發懵。年輕醫師這才抬起頭，眼神裡閃過一絲無奈與疲憊：「許先生，後面還有四十個人在排隊。健保給付點值現在跌到只剩 0.62，診所不靠自費項目補貼連水電費都繳不起。按脈？我們電腦系統有標準化主訴套版，開這個最符合規範。」
看診時間：三十秒。
老許被禮貌地請出了看診室。他拿著藥單走到領藥窗口，看著手中的那一小包藥粉與昂貴的水藥包。以前老院長開的藥，吃三天的精神就好轉；現在這包藥，藥粉顏色稀淡，吃了一整個月，膝蓋的酸痛依然如故。他不知道的是，因為中醫系廣開，全台醫師數量爆增，健保總額這張原本就有限的餅被切成了幾千細碎的薄片。為了不虧本，藥廠只能降低濃縮藥粉的藥材濃度，診所只能縮短看診時間、減少開藥天數，並將成本轉嫁到各種五花八門的自費項目上。老許以為自己省了健保費，實際上卻花上了雙倍的錢，買到了打折的藥與敷術的醫術。
高峰會現場，張老站在講台上親自揭開了象徵「國際中醫科研中心」的金色匾額，掌聲雷動。「有人說，我們開系太多會讓年輕人找不到工作，會讓民眾看診品質下降。這完全是杞人憂天。這就像鐵達尼號上的乘客，只看到了眼前的冰山，卻沒看到這艘船宏偉的引擎！只要我們持續擴大招生的名額，將中醫推向每一個頂尖大學，市場這隻看不見的手自然會把一切撫平。」
角落裡的年輕副教授許醫師——如今已是許主任——正站在一排精緻的折疊椅旁。他看著宴會廳角落的地板，那裡的木地板已經因為海水滲入而發黑、膨脹。宴會廳門外，隱隱傳來民眾因為醫療事故在診所門口拉布條抗議的喧鬧聲，傳來青年醫師因為找不到實習醫院而絕望的哭喊聲。但許主任沒有去開門。他伸手，將面前那張稍微偏離了五毫米的黑色折疊椅，輕輕地往右推了推，讓它與前方的紅地毯保持完美的平行。
「許主任，你在幹嘛呢？」旁邊的同事笑著問。
「我在擺椅子。」許主任轉過頭，臉上掛著與張老、林院長一模一樣的完美微笑，眼神裡卻是一片死寂的冰涼。「張老說了，只要椅子的陣型排得夠整齊，船就永遠不會沉。」
海水已經淹過了他們的腳踝，帶著鹹濕與腐敗的氣息。但宴會廳裡的紳士與淑女們依然高舉著香檳，在傾斜的甲板上翩翩起舞。而在這艘巨輪的最底層，數以百萬計的普通民眾正擠在狹窄的艙房裡，他們捧著效果越來越差的藥粉，看著越來越貴的自費收據，在漫長而僅有三十秒的看診等待中，眼睜睜看著這座曾經守護他們健康的醫療大廈，轟然沉入冰冷的大海。
#名字皆為杜撰
#如有雷同純屬巧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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