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翊錞中醫師

醫師，你怎麼一直在看書？

有患者問我：「醫師，你怎麼好像一直都在看書？」

我想了一下。大概是因為，我希望大家來看中醫的時候，能夠更「有感」一點。

這個有感，不只是吃了藥覺得有效、扎了針覺得比較不痛而已。而是希望自己每多讀一點、多懂一點，面對同一個症狀時，就能多看見一種可能；當治療沒有照著預期走，也能多一條路回頭找原因。

「吾生也有涯，而知也無涯。以有涯隨無涯，殆已。」

《莊子》

人的生命有限，知識卻沒有盡頭。做醫師愈久，反而愈能體會這件事。因為書不會愈讀愈少，問題反而愈讀愈多。

臨床上，有些病人治療後很快改善，會讓人高興很久；但也一定會遇到吃了藥不舒服的、治療效果不如預期的，甚至有些時候，原本很有把握，最後才發現自己想錯了。

這些時候，其實比治好一個病人更考驗自己。替自己找理由並不難，難的是重新把病人的經過看一遍，重新翻書、查資料，然後老老實實地承認：「這一次，也許真的是我哪裡想得還不夠。」

我一直覺得，承認自己的不足，不會讓一個醫師變得比較差。反而是願意看見自己哪裡不夠，才有機會再往前一點。

所以，我還是一直看書。

有時候想想，學醫這件事其實有點像夸父追日。明明知道太陽永遠在前面，還是忍不住想往前追。

醫學大概也是這樣。這輩子不可能讀完所有的書，不可能弄懂所有的疾病，更不可能保證每一次治療都有理想的結果。但今天如果能多懂一點，也許明天坐在我面前的某一個人，就因此多了一種可能。

追不到太陽，好像也沒關係。因為我也很喜歡另一個意象——鯨落。

一頭鯨魚沉入深海，生命雖然結束了，卻在漫長的歲月裡，成為另一個生態系的養分。

也許我們讀過的書、犯過的錯、治好過的人，以及那些沒有治好的遺憾，最後也會一點一點沉澱下來。

成為下一次判斷時的一點經驗，成為面對病人時多問的一個問題，也成為開下一張處方以前，願意多想的那幾分鐘。

夸父追日，是明知道追不完，還是願意往前走。鯨落深海，是走到了最後，仍然留下些什麼。

我想，這大概就是我一直看書的原因。不是因為覺得有一天能把醫學讀完，而是希望在有限的時間裡，讓今天的自己，比昨天更有能力照顧眼前的人。

知無涯，生有涯。

既然追不到太陽，那就希望一路走過的地方，多少能留下些什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