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中醫系列小說】《象在樟木桌旁》
會議室裡鋪著昂貴的羊毛地毯，空氣中飄散著陳年普洱與沉香的混合氣味。
「我們需要更多的中醫系，」張老坐在紅木會議桌的正中央，手指輕敲著厚重的審查報告，眼神深邃而慈祥。「頂尖大學的加入，是中醫走向國際化、科學化的唯一捷徑。我們要培育的是『中醫師科學家』，不是普通的診所匠人。」
周圍的幾位資深教授與理事們紛紛點頭，發出陣陣讚許的低語。
就在張老正對面的皮椅旁，站著一頭灰黑色的亞洲象。
牠龐大得令人窒息，粗壯如柱的四肢深深沉入地毯，碩大的軀體幾乎佔據了半個會議室。當張老說出「走向國際」時，大象甩了甩那張巨大的耳朵，帶起一陣帶有乾草與濃烈汗酸味的腥風。風吹動了張老面前的紙頁，但他只是優雅地抬手壓了壓文件，連眼皮都沒抬一下。
「張老說得極是，」坐在左側的林院長接過話頭，推了推金絲眼鏡。「突破那三十年不變的『每年 365 名』限制，是歷史的必然。外加名額只是一個開端，未來我們要讓更多綜合型大學都設有中醫學系。」
『砰。』
大象挪動了一下後腿，沉重的膝關節撞上了樟木會議桌的桌腳，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。茶杯裡的黃耆枸杞茶劇烈搖晃，濺出了幾滴在張老的白襯衫袖口上。
會議室裡陷入了一秒鐘的死寂。
「這空調……似乎有點雜音。」林院長乾笑了一聲，抬頭看了一眼天花板，隨後繼續低頭塗改報告。
沒有人去指那隻幾乎要把吊燈頂碎的巨獸。沒有人提到這幾年基層診所早已人滿為患，也沒有人提起健保點數已經一路滑落至八毛錢的慘狀。那隻大象就這麼實實在在地踩在每個人腳邊，牠那長長的象鼻甚至已經伸到了會議桌中央，輕輕吸走了一塊精緻的小點心。
「可是，張老……」角落裡，一位剛升上副教授的年輕學者顫抖著開口，他的眼神忍不住在大象巨大的象牙與報告書之間遊移。「門外……還有基層青年醫師聯盟的人在遞陳情書。他們說，醫院的中醫住院醫師容額根本不夠，現在再大量開辦中醫系，只會讓未來的年輕人面臨『流浪醫師』的窘境……」
大象突然發出一聲低沉的哼聲，長鼻噴出一股熱氣，直接吹散了那位年輕學者面前的所有資料。
張老的表情依然溫和，就像看待一個不懂事的孩子。「小許啊，眼光要放遠。那些都是基層的生計思維，我們在做的是百年大計。只要系所開得夠多，資源自然會被擠壓出來。何況，這是『外加名額』，不佔用原本的總量，怎麼會影響到既有權益呢？」
「外加名額……」年輕學者張了張嘴，看著大象那龐大的身軀已經把會議室的後門完全堵死，連一絲空氣都透不進來。他不明白，為什麼明明房間已經擠得連腳都放不下，大佬們卻還能在報告上記下「空間充裕，尚可容納」的評語。
窗外傳來隱隱約約的抗議聲，那是年輕醫學生與基層醫師們的呼喊，要求「落實總量管制」。但雙層隔音玻璃將這些雜音過濾得乾乾淨淨，只剩下會議室裡優雅的古典音樂。
「好了，我們進行表決吧。」張老摘下花花眼鏡，環視圈內眾人。「關於支持頂尖大學擴增中醫系設立案，贊成的請舉手。」
一隻隻保養得宜、戴著名錶的手紛紛舉了起來。
大象在房間中央緩緩轉過身，牠那巨大的尾巴重重地掃過後方的榮譽獎牌櫃，玻璃碎裂的聲音清脆悅耳。然而，在座的每一個人，都神色自若地看著張老，臉上掛著完美而標準的微笑。
「全員通過。」張老滿意地笑了，拿起鋼筆在文件蓋上大印。「為了中醫美好的未來。」
巨象抬起了前腳，沉重地踩在了會議室的地板上，地板微微下陷，出現了龜裂的細紋。而坐在桌前的人們，依然優雅地端起茶杯，熱情地為彼此的遠見鼓掌歡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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