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中藥介紹-艾葉】
端午節特輯。
其實會想到寫艾葉,只是剛好有患者把艾葉放在旁邊,結果出現很明顯的過敏反應。
艾葉的性味功效大家應該都很熟了,所以這次不從「溫經止血、散寒止痛」開始,來看幾個古書裡比較有趣的地方。
艾葉一定要端午節採嗎?
古人對艾的採收時間相當講究。端午採艾並不是後人憑空編出來的習俗。《荊楚歲時記》便有五月五日採艾的記載,而且提到「五月五日雞未鳴時,採艾……」,也就是在雞鳴以前採艾。
不過,我原本看到的說法還多了一個條件:「採摘的過程中不能說話。」這一點目前沒有在上述文獻中找到足夠依據。
所以比較嚴謹的說法應該是:端午、清晨採艾確實有古代文獻根據;至於「全程不能說話」,可能屬於其他地方民俗或後世說法,目前不能直接和前面的記載綁在一起。
這也是查古書很有趣的地方。有時候一段流傳很久的說法,裡面可能同時混著古籍、地方習俗與後人的解釋。
古人竟然用冰塊點艾?
《本經疏證》談到艾時,有一句非常有意思:
「夫是之謂藉陽通陰,又曰削冰令圓,舉以向日,艾承其影則有火。」
這段並不是說冰自己會燃燒,而是把冰削成適當形狀,利用日光聚焦,使艾承受聚集的陽光而取火。類似記載還可以往前追到《博物志》。
所以「用冰取火」這件事情,確實不是 AI 幫古人編出來的故事。真正值得注意的是:古人在談艾時,不只是把它當成一味內服藥,也一直把艾與「火」連結在一起。這當然不能直接等同於今天的光學實驗,但這項古代觀察本身已經非常有趣。
古人其實也警告過:艾不能亂吃
《本草圖經》保存了一段很值得看的記載:
「近世有單服艾者,或用蒸木瓜和丸,或作湯空腹飲,甚補虛羸。然亦有毒發則熱氣衝上,狂躁不能禁,至攻眼有瘡出血者,誠不可妄服也。」
前面才說有人拿艾來補虛,後面馬上補一句:「誠不可妄服也。」
古人描述不當使用後可能出現「熱氣衝上」「狂躁不能禁」,甚至「攻眼有瘡出血」。這裡不能直接把古籍中的「狂躁」診斷成今天某一種精神疾病,也不能把「攻眼有瘡」直接翻譯成某種現代眼科疾病。比較好的讀法,是忠實保留古人所描述的不良反應。
至少可以確定一件事:古代醫家並沒有因為艾葉是常用藥,就認為它可以毫無限制地服用。
《本草經疏》甚至列了一大串「不適合用艾」的情況
《本草經疏》談艾葉禁忌時,列得非常仔細。其中包括婦人胎動不安如果源於熱、妊娠下利膿血屬暑濕腸胃熱盛、崩中屬血虛內熱、經事先期屬血熱,以及某些吐血、不孕等情況,都不應只因症狀名稱相同就使用艾葉。
這裡真正重要的不是背一張「艾葉禁忌表」,而是古人的辨證思路:同樣是出血,不代表都能用止血藥;同樣是不孕,也不代表都能用溫暖子宮的藥。
如果病機本身偏熱,再使用偏溫的艾葉,就可能與治療方向相反。這個觀念放到今天讀,其實仍然很值得思考。
那現代研究呢?艾葉到底保肝還是傷肝?
2024 年 Phytomedicine 有一篇研究:Artemisia argyi essential oil ameliorates acetaminophen-induced hepatotoxicity via CYP2E1 and γ-glutamyl cycle reprogramming.
研究發現,在特定的 acetaminophen(乙醯胺酚)肝損傷小鼠模型中,艾葉精油呈現肝保護作用,並涉及 CYP2E1 與 γ-glutamyl cycle 等機制。
但是這裡千萬不能直接翻譯成:「艾葉可以保肝。」
因為這是特定製劑、特定劑量、特定肝損傷模型下的實驗結果。動物實驗看到 hepatoprotective effect,不等於人每天服用艾葉就具有臨床保肝效果。
另一方面,艾葉及其揮發性成分的安全性也必須放在劑量、製劑、暴露方式與研究模型中理解。因此,把艾葉簡化成「保肝」或「傷肝」都可能過度延伸。
真正應該問的是:哪一種艾葉製劑?多少劑量?怎麼使用?使用多久?研究的是動物、細胞,還是人體?
離開這些條件談「有效」或「有毒」,都很容易把研究結果講得太滿。
我覺得艾葉最有趣的地方
從古書一路看到現代研究,反而會發現一件事情。
古人一方面使用艾葉治病,一方面又留下「誠不可妄服也」。現代研究則在不同實驗條件下探索它的藥理作用與安全性。
藥物很少只有「好」或「壞」。真正重要的往往是:用在誰身上、為什麼用、怎麼用,以及用了多少。
這大概也是讀本草最有意思的地方。不是努力證明「古人早就知道現代科學」,而是先弄清楚:古人到底看到了什麼;現代研究又真正證明到了哪一步。
兩件事情都搞清楚,再來談它們之間有沒有可能連得起來。
資料來源
- 《荊楚歲時記》五月五日條。
- 《本經疏證》艾葉條。
- 《本草圖經》艾葉相關記載。
- 《本草經疏》艾葉條。
- Cui W, Cao Q, Liu L, et al. Artemisia argyi essential oil ameliorates acetaminophen-induced hepatotoxicity via CYP2E1 and γ-glutamyl cycle reprogramming. Phytomedicine. 2024;135:156106. doi:10.1016/j.phymed.2024.156106.
